教育要避免“假努力”——成绩不靠时间,专业才是硬道理!最近刷屏的黄春校长访谈实录来啦
向来如此,便对吗?
黄 春: 我叫黄春,现在在北京四中雄安校区担任校长。我们是2023年开学的,现在三个校区加起来快2000人了。
凉 子: 这个学校的名字叫北京四中雄安校区,它到底是一个河北的学校还是一个北京的学校?
黄 春:它是一个在河北的北京的学校。我知道你可能想问什么,北京和河北的教育可能会有一些差异,这个差异可能比较明显,所以在河北的地方有一个冠以“北京”名字的学校可能有点奇怪。
凉 子: 所以这个学校在这里算是个另类?
黄 春: 可以这么说吧。我在全中国最好的学校里工作过,我也在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学校里工作过,对教育会有更全面的理解。它可能和现在我们整个社会内卷环境下的很多学校教育,应该说有一些相悖的、格格不入的地方。
我自己做校长这么多年,大概的原则或者经验就是:向来如此,就对吗?以为“从来就这样”“向来就这样”,那我就“最好就这样”“好像只能是这样”,其实不一定的。当经验这个东西固化之后,我们可能就很少去思考这个经验本身是不是正确的,是不是适合今天这个时代。
今天有那么多的孩子出了一些心理问题,其实跟以父母为代表的成人世界价值观的差异,是有关系的。因为那时代就那样,100年不变、1000年不变,所以爹妈和爷爷说的话都是对的。为什么?都能验证。可现在呢,我们70后经历的时代跟我们00后经历的未来的时代,那完全不是一个世界了,所以我们的价值观不能强加给学生、强加给孩子,他们想的一定是对的。
凉 子:我们人虽然变了,但是我们的评价体系还没有变。
黄 春: 有句话叫“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”,这句话放在今天没人信你了。比如我就遇到很多来应聘的人,名牌大学的、顶尖大学的硕士博士,学得很“高精尖”的。你知道到我这应聘什么吗?他说我要来当管理员,我只要一个月3000。
虽然岗位没有高下之分,但是世俗来讲,你这样一个学识,你不应该在社会里面干这件事情,你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。我说那你当年干嘛报考那个学校,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报考。这是最糟糕的生活。
凉 子: 就是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。
黄 春: 我说你学了那么多数理化,那你来我这教数理化行不行?当老师行不行?他说我不想教书,我就想轻松一点。最后我问他,如果说你来这儿当了这样一个管理员,很轻松,那这是你当年高中的时候努力、努力、努力,甚至到半夜起来奋斗的理想吗?他说不是,我说为啥不是,他说因为当年我没想法。
他的想法就是分数,就是爸妈的期待,就是老师的要求,就是他学校里面门口贴的那个光荣榜,他也想那样,也想被校长贴在校门口、挂在校史馆。
凉 子: 那我怎么去做选择呢?比如在学校里大家都很卷,大家都想考第一名,我不太喜欢学习,然后我怎么办?我还是要拼命去学习吗?
黄 春: 在选择的时候有两种状态,一种是随大环境的一个价值取向去选择,但这条路不一定适合你;另一种就是我听从我的内心。这并不很主观,你内心想做的事情一定是你擅长做的事情,一定是个好的选择。
我的同行问我:为什么你的学校能够每天开一节体育课呢?我说你为啥开不成呢?你担心什么呢?你无非担心因为多开了一节体育课,少上了一节数学课,然后成绩就下来了。这个担心的底层逻辑是什么?是因为你对你的数学教学不自信。
凉 子: 因为学习成绩就是时间堆出来的。
黄 春: 对,所以我说的就是经验主义未必是一个正确的事情。我们总以为是无限的投入,一定会有无限的产出。那不典型的周扒皮嘛?你觉得周扒皮半夜把工人叫起来,最后他提高生产力了吗?也不一定的。今天我们看到那么多的学校,五点半把孩子从被窝里揪出来,打着手电边跑边看书在操场上,这个事情是可以去思考的。所以我说向来如此便对吗?
凉 子: 我相信没有学生愿意五点半起床,但是我们有选择吗?
黄 春:学生和老师其实在学校里边是一个弱势群体,孩子是最可怜的,他真的没有选择权。所以要改变这个现象,不是靠孩子,也不是靠家长,也不能靠老师,就得靠校长,一个一个的校长。全国有50万个中小学、幼儿园校长,有好几万个中学校长,有两万来个高中校长,就得靠这个群体。
凉 子: 但是你校长又能说了算多少呢?
黄 春: 这个是可以说了算的。我依法办学,法律规定八点上课,谁也不能逼迫我七点上课。法律规定我四点就要放学,那我就得放学。法律规定我两天的双休日,我就双休日了。
凉 子: 你不担心你拿不出成绩?
黄 春:我不能因为要拿成绩我就违反法规。就像你挣钱一样,我不能因为担心家里没钱就去偷去抢,这是底线。
所以第二个要想的就是:我怎么通过有限的时间和有限的精力,在尊重孩子的生命成长需求的限度之内,怎么提高我的学习效率,这叫教育的专业之道。加课补课、抢生源、挖老师、要政策,这都不叫专业之道。我们是读过师范大学的,我是接受过教师培训和教育培训的,应该用专业的路径把每个学科教好。
凉 子: 会不会有校长说你“站着说话不腰疼”?因为你在这样的一个地域,有这样的一个牌子。那我在一个小城市或者是我没办法,外部是那样要求的,上面是升学率的要求,我有什么办法?
黄 春: 这就是刚才我跟你说的,我用法定的有限时间,从不摧残、折磨学生,也不压榨老师,我的教学成绩一定不会次于任何学校。我的学生,他考试的结果一定不会差于另外一个跟他相同资质的同学。
凉 子: 你敢这样去说?
黄 春: 当然了,因为我们走的是专业的路。学习本来就是一件专业的事情,教学也是个专业的事情,当校长也是一个专业的事情。如果说我做校长,我去抓成绩,只拿时间去堆,我是专业的校长吗?谁都可以干的,你调课表就行了,改作息时间就行了。
最简单的一个校长的专业领导就是:第一,我自己上过学,我应该知道学习是怎么学好的;第二,我教过书,我知道教学应该怎么做得最有效,然后研究出自己教学的管理之道,这叫做专业之道。
那一定不是加时间,没用的,你不要以为加时间有用,那只是自我安慰,当一个人不够专业的时候,他只能在态度的投入上去安慰自己:你看我已经很努力了,你还让我怎么样?我们做学生的时候,爸妈天天逼着我们学习,我们嘴上说“好,行,我学”,把门一关,你知道我坐里面干嘛吗,都是互相的自我安慰。
孩子说,你看我5点半起床了,11点才睡觉,作业我都写了,课我也听了,我再考不好你不能骂我了吧;老师也说,你看5点半我开始上课了,上到11点,一天上了16节课,我嗓子都喊哑了,你再考不好不能赖我了吧;校长也是,你看我的学校5点半就开始上课了,上到11点,我从来没有休过双休、从来没歇过寒暑假,局长你还要我怎么着?你没有给我政策,好孩子被一中招走了。它就是自我安慰嘛,我付出了,我努力了,所以那个结果谁也不能怨我了。
所以我们有一句话叫做,有一种努力叫做假努力,有一种学习叫假学习。我们还有一句话叫做,如果你不够专业,那就求你不要太敬业。我老拿这句话来说我的老师,你那个敬业第一会伤害你自己,第二会伤害别人。你的学生跟你学习很痛苦,你自个干得也很痛苦,你还不如轻松一点。
所以我的做法是什么?当然有点极端,但是真的有效。当我发现一个老师的课堂教学,他的教学的效率比较低的时候,甚至为零的时候,我不像其他校长一样,既然你能力差、课堂效率低,那我给你加课时。不是,我是给你减课时,反正效率低,减两节,让你有更多的时间精力,研究怎么用更少的时间给它做出更高的效率来。我们要在专业的道路上去研究前进的动力,而不是在非专业去研究。
凉 子: 话是这么讲,但是我们选择一个学校,正因为我没有时间,家庭背景也没那么好,所以才拼了命地去买一个学区房,不是因为你学校素质教育多高,就是因为你能考上更好的大学。
黄 春: 我是觉得去买学区房,尤其买所谓名校旁边的超级昂贵的学区房的家长,真的是没想明白,他一定不是教育的懂行的人士。我老说,那个学校升学率很高,于是你奔着就去了,那考在前面10%的人是你家孩子吗?那10%的孩子考得那么好是全都是学校教出来的吗?爹妈生的好,基因就好,人家家庭教育好,人家投入大量的人力、物力、财力去陪伴孩子,去教孩子,你有吗?
学校教育是一个统一教育,是个班级教育,老师对谁都一样。如果教育完全依赖于学校,那理论上结果应该是谁都考得一样。
凉 子: 但是我们仍然看到,有很多超级中学确实批量化地产生清北。
黄 春: 清北哪来的?高考是一个相对选拔指标,分到每个区域的。你把这个区域的苗都掐走了,那不在你学校在哪?你不教都是他们。
高考分数是个相对分数,一排名总有人排在后面。不能把成绩排第一的学校叫做名校,这就是我们家长的、社会的舆论中最可悲的一件事情。我说你是个好人,一定是挣钱最多那个人吗?一定是官当得最大那个人吗?一定是能力最强的一个人吗?不一定的。
凉 子: 也就是说这个排名不管排的是什么,理论上它就不应该有,评价体系不应该只有一种。
黄 春: 我觉得“成绩”就不应该放在评价体系里面去,都不是唯一。你但凡放进去,我考得比你好,凭什么你是名校,我不是名校。
凉 子: 那比如我进学校的时候,确实是很普通的学生,毕业的时候我还能考上一个重点大学,我是觉得很感恩的。
黄 春: 如果你换一个更理想的学校,你不仅考上了那个大学,你还获得了别的成长,并且你没有受到伤害。
凉 子: 但是这个不可验证。
黄 春: 对,这个没法去实验,所以我说的这是一个人的认知问题。当你就认这一条死理的时候,你会有一万个理由说服自己,听不进别人的,我就这样。你去问那个技术含量最低的工人,你问他怎么能多赚钱,他告诉你:早点起床,晚点睡觉,你休息的时候我继续搬砖。就这一条,因为你的认知就这么一个局限性在里面,那没办法。
所以我说“向来如此,便对吗?”那个分数一定是时间堆出来的吗?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是这样的。
凉 子: 不这样我能怎么样呢?
黄 春:我觉得最简单的,这个学校孩子喜欢吗?他愿意来吗?这条是不是应该最重要?他愿意来,我觉得一切都是好的,他一定是快乐的,他一定是全面成长的,他一定是学得好的。怎么可能我喜欢学校,结果我学习还不行,有这样的学生吗?那就是我真的学不好,我天分没到那儿,那你不要强求他。
北京四中本部从来不加课、补课,周末双休,三个月的寒暑假一天不耽误你,作业也不是那么多,早上也不需要那么早起床,你八点到校就行,我们也没有考得差,没有输给任何人。
有很多外边的学校的校长、同行来到我这里之后,有个感慨:黄校长,在你这里我没发现任何特别的东西。我没有特权,我的老师,普通老师,跟这个地域的所有老师待遇是一样的,条件是一样的,一样招来的。我的学生又是不挑不拣的,义务教育摇号进来的,跟大家一样。校长也是平平凡凡一个人,我不是名校长,学校刚办学不久,没有历史也没有文化,旁边也没有学区房,整个雄安连个培训班都没有,就这么个地方。
他忽然发现,我说的专业之道在任何地方都是可以复制的,因为它不基于任何特权。当你的学校里面的学生是一个区域里面最好的孩子的时候,当你的老师待遇那么高、从全国去挖的时候,当区域的政策都倾向于你这个学校的时候,你不是站在风口上吗?能飞起来不是你自个儿能飞,是风吹起你飞的。那种学校它不是普适性的,它可以存在,但是它不能推广。
所以我说我们做的是最朴素的教育。什么叫朴素?朴素不是简单,不是简陋,而是最接近一个事情的本质,然后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它做得最好。
凉 子: 它不是功利的、短视的,它会有长期主义的稳定性、确定性。
黄 春: 对,你要相信,很多家长不相信孩子能够在这样的环境里面,在同龄竞争当中能够胜出。
凉 子: 别人可以,我孩子未必。
黄 春:我觉得背后真的是每个家长自己的一种功利,这个功利有时候我说得直白一点,就是一个面子。我们有时候跟很熟悉的家长朋友聊天,就聊得很深,我说你为什么那么希望孩子考那么高分?明知道多考那10分未必将来一定更好,为了那10分把孩子逼成那样。最后我们聊了半天,说出一个我们都心里很清楚、但是很难启齿的理由,就是面子。
凉 子: 但是您刚才说得也不完全充分,黄校长你自己的孩子,你愿意让他上清北,还是愿意上二本?
黄 春:他能考得更好当然更好,但是为了考那么一点点东西,需要付出极大的、惨痛的、不必要的代价。为什么要为了这点东西牺牲那么多,你觉得值吗?那点东西就是面子。
一些地方,只要六月底放榜那一天,知道分数的时候,你会发现第一个晒的是谁?最兴奋的是谁?不是考了状元的那个人,不是那个孩子,而是那个学校的校长。你不觉得很奇怪吗?再一个,为什么个别媒体那么兴奋?又不是你考上了,为什么你跳出来狂欢?就是功利。
我记得有一次一个领导到我学校视察,第一句话就问我:黄校长,明年有高三了,能考几个清北?我怎么回答的?我说,对不起领导,这个学校的校长自己都没有考上过清北,他如果考上了,一定不是我教出来的,那是他自己很优秀。
每个孩子到了小学、初中、高中的时候,他的这条赛道上的天赋已经展现出来了。我就是这个水平,我不可能在你高中三年,经过你这个校长的培育,我就能够“翻身”,那不可能的。每个人有他自己的赛道,有他的专长,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高考这个赛道里面,通过努力达到最后特别好的一个绝对值的结果,他只能达到一个相对值的理想结果。
我这样一个平平的天赋,我拿到了我应该有的一个结果,这就叫做教育最好的结果。我就是个普通的工人不行吗?我就是个普通的老师不行吗?
凉 子: 我可以是普通老师、普通工人,但我不甘心让我的孩子也继续这样。
黄 春:我跟很多学生聊天的时候,其实他自个儿的定位没那么高。“校长,我考哪都行”,“校长你放心吧,我干什么都行”,“这个我也喜欢,上职高我也愿意”……最不接受的是父母,还有校长。
黄 春: 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很先进,因为时代是往前走的,一代比一代强。这个“强”体现为他对人生的理解,跟我们上一代比是要更进步的。
举个例子,我招聘老师,我说你确定来吗?确定。我说这么辛苦、这么点钱,你愿意吗,真愿意吗?他说我愿意。我说这点钱你够用吗?他说我够用,你看,我不需要买房,我一个月有五分之一的工资租房就够了,还租得很好的房,就在学校旁边。我也不用买车,我也没有交通成本,我天天去学校的食堂吃得很好,我再找个爱人结婚,两倍的工资。我也不想孩子上民办学校,公办学校都是免费的,我这点钱足够用了。我父母有退休工资、有医保,我自己也有医保,我不需要那么多钱,我也不想那么花天酒地,我也不想背LV的包,我这点钱绝对够用。
所以他们的幸福观跟我们70后、60后是完全不一样的。最要钱的就是70后,就我这代人,因为小时候穷怕了,我们是从吃不上饭长大的,到今天能吃上饭了,所以有点钱拼命地吃拼命地花,哪个贵买哪个,就是我们这一代人。
凉 子: 当我们处于匮乏的年少时代之后,长大之后就会拼命地去抓,即使我们已经满了,甚至是已经臃肿了。
黄 春: 对,他在物质上没有安全感。买了套房又买一套房,房子放在那儿,他觉得很安心、很踏实。我们的下一代人,没有受过那种吃不饱饭的苦,他觉得这不挺好吗?我吃个方便面觉得很美味。我们当年吃泡面,那是一个穷苦的象征,人家觉得挺好,吃块饼干也挺好。所以我相信这个时代进步之后的下一代人和再下一代人,这些方面会变得很好。
当一个社会、一个民族的青少年,大多数人对物质不是特别在意和疯狂追求的时候,这个社会才真正进入到一个文明社会里面。
凉 子: 大家会不会觉得,校长你讲的东西很好,孩子上你这里来确实心态会很健康,但是我仍然期待他有点出息,出来工作之后希望他也过得好。
黄 春:所谓过得好,我想两个条件。第一,给他力所能及的事情,他才能够做好。各种资源给到孩子,拖到那个平台上去了,他过不好、他做不了,那不是很难受吗?第二,他愿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?兴趣在不在这里?至少说我愿不愿意接受这件事情?有这两条,他一定过得好。
我们多少人考到了名牌大学,考到了特别那种令人向往的专业,研究高科技的东西,结果进去之后发现自己不适合、不想搞研究,然后出来找了一个我们看上去差距很大的工作。
跟我聊的所有家长也好,同行也好,都认为我说的是对的,但是出了门都不那么做。有个别家长特别认同我们的理念,那是我绝对的粉丝,把孩子从遥远的地方送到我这儿来了。结果你知道吗,临考试一个月他就给孩子请病假,带到河北的某个地方集训去了、刷题去了。
结果回来考试也没考过别人,还是那个水平。他孩子连前三个月的课都不愿意听,作业都不愿意写,你把他关到那去有什么用?他在我这里那么开心,那么喜欢老师,那么喜欢上课,结果还考那么点分,那人家天分就到这儿了。
凉 子: 不是有侥幸嘛,因为还没有努力地试过。
黄 春: 这种强化训练和应试训练,在低年级、低水平上是管用的,尤其小学,越往后是越不管用的。因为那种训练出来的成绩,不代表你真实的学习能力。
凉 子: 但是我这里的确有一个案例,我的一位受访者,15岁的时候参加高考,她当时正在读高一,然后参加少年班的考试,她就考上了。我说你是天才吗?你是智商很高吗?她说没有,她说她在班里的成绩是中下的,在过去没有任何跳级,学习成绩没有多好,都没有。
她用了什么方法呢?就是高一的时候爸爸跟她说,你这个时候就可以参加高考,这样的话你比别人能多两次机会。但是现在参加高考你肯定不会,那好,你就提前两个月请假,就突击刷高考真题。用了两个月时间,真的就过了一本线,然后就去了大学,现在已经要读研了,才19岁。
黄 春: 刚才你说了一个细节很有意思,你问她你这么厉害是因为你聪明吗?她说不聪明。只有聪明人才说自己不聪明。她一定聪明,她一定是天才。所谓的勤奋刷题就能够那样,那请问你,学校为什么那么多人考不上大学?不同样五点半起床了吗?他们怎么没上呢?
我曾经很尖锐的问一个校长同行,我说你那么有办法,孩子送去你学校就考得那么好,那你自己的孩子为啥没考好?你是大公无私吗?你是大义灭亲吗?
凉 子: 就舍不得让孩子那么卷嘛?
黄 春: 他的孩子也在他的学校里呀,他就不说话了。考试是一个选拔,选拔是个相对排名。要不就是矬子里拔将军,要不就是在一堆英雄里面厮杀很惨烈,把他们俩混在一起,那你矬子就是矬子,你怎么努力也搞不过人家。
凉 子: 因为如果评价体系是你并不太擅长的一个赛道的话,那你就是不行。它有很多因素,所以要把他放到一个多元的评价体系内,每个人都能自由地生长。
黄 春: 对,好多学校搞体育,比谁跑得快,我们不是。当你在比谁跑得快的时候,只关注跑得快的那个人的时候,剩下99%的人都不喜欢体育课。我就跟体育老师说,能把体育课上成孩子不想上的课,那真是挺能耐的。我当然不怪你,怪整个环境教给你的所谓的体育教育理念,一上课就比谁跑得快,我干嘛要跑那么快?
跑最快的那个人,一般身体都不健康,职业运动员一身的病,那是我们体育的目标吗?奥运会有那几个人,是以牺牲自己的健康为代价告诉你:人类是可以往前进步的。但大多数人是不需要跑那么快、跳那么高的。
所以四中的体育目标不是更高、更快、更强,而是“男生要伟岸,女生要挺拔”。通过我的体育教育,让男孩子、女孩子站出来,笔直笔直的,不歪不斜的,站得像个人,很有精神气儿,这是可以做到的。
所以我反对那个跑步摔倒了,一瘸一瘸还要跑向终点的人。一个校运会,我腿都摔断了,我还一瘸一瘸地跑到终点去,本来可以治好的,结果终身残废,你觉得有价值吗?是教育的初心吗?你擦破一点皮,你摔起来觉得没事,你继续跑,这是可以的,这是值得鼓励的。
别忘了教育的初心
凉 子: 所以说教育不只是发生在课堂上的,只要是在学校里场域内,它无时无刻都在发生着教育。
黄 春:你学校里面所有事情,跟你教育的初心理念应该是一致的。其实我以前说过一句话,就是教育是什么?最好的教育是相遇。当两个东西一相遇,彼此看了一眼,这个教育就产生了。
现在有很多的新建的理念相对好一点的校园,半开放空间很多,开放空间很多,玻璃门很多,为什么?就希望彼此看见。我们以前的观念是:学习这个事儿应该关在屋子里面,最好内外不要有任何交流。你看那种教室什么样的,靠墙的那一面是窗户,外面啥也没有,靠走廊的这一面窗户很高、都是墙,怕什么?怕走廊过路的人影响里边。
但最早不是这样的,五十年前,教室靠走廊这一边也是大概跟肩膀齐平的一面窗,我小时候大概是这样。所以台湾有个童谣叫做《童年》,里面有句歌词:“隔壁班的那个女孩,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”,今天还有这样一个美好的事情吗?都是墙围着的,恨不得全部封起来,不要跟外界有任何接触。就连外边来两个人参观,都要告知教学楼在上课,不要进去打扰他们。这对吗?
外面来参观的人,我首先带到教室里去,如果没人上课就不要去了,教室有什么看的?应该去看看我们孩子的状态。外面几个大人往那一走,里面在上课,孩子听到外面脚步声,侧头一看:哇,那么多来参观我们学校的,我们学校真好。天天都有来参观的,我上了个多么好的学校。怕什么呀?
凉 子: 我高中的时候,的确我们那一面墙也是变成玻璃的,但是它的区别是什么呢,就是班主任在门口办公,可以随时起来盯着你,如果抓到你在做小动作或者聊闲天了就揪出去罚站,所以我们特别怕那面玻璃。
黄 春: 我还见过好多教室的玻璃是单向玻璃,我觉得这个校长心里都变了态。往那儿一走,我能看见里边,但里边看不见我。但明明我走过去有脚步声,里边的人是在看我的,结果啥也看不见,你不觉得很诡异吗这个场景?
凉 子: 就像审讯室。
黄 春: 还有的校长在玻璃外面搞一个百叶窗,它外面可以拉百叶窗,勾下来窥看,而里面是动不了百叶窗的。还有的在教室装摄像头,把所有的录像都集中在自己的办公室里。
凉 子: 摄像头不是已经变成标配了吗?
黄 春: 那是为了安全需要配置的,谁都不能够去查的,出了事故才能调摄像头。好多学校是在所有教室装上之后,集中到校长办公室对面墙上,他能够随时调看,看一班、二班、三班,还带声音,就是随时监视老师上课。当时我想,如果谁在我的校长办公室安一个摄像头,全天监视我,我还能当校长吗?我还能正常吗?我还敢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吗?
凉 子: 这些孩子是在一种恐惧的注视下。
黄 春: 对,教育初心是什么?都已经忘了。他们把自己的角色定义为我要去监视人家。
凉 子: 但是您这么说,真的能做得到吗,还是说漂亮话?您有过这种担心吗?
黄 春: 大家都可以看嘛。我不担心,因为我首先相信自己。那个去监视别人的人,一定是不相信自己,才会不相信别人。
凉 子: 您第一天做老师就是这样吗,还是说中间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转变?
黄 春: 我从来不会那么干,当你干过那种事情的时候,你是出不来的,越钻越深。我问过一个校长,我说你不累吗?他说我累呀,孩子们五点半起床,我五点就得到吧?四点就要从家里出去。我说你干嘛那么累呢?他说没办法,这不要成绩吗?但是你以为成绩就那么来了吗?累完之后也没要到成绩。
昨天我们在招聘,有个很成熟的骨干教师,拿来就能用,你都不用管她,能给你教得好好的,分数也不会太差。我们正准备要她,但最后谈的时候她提了个问题——她说我的爱人能来吗?我说那我管不了,你想家庭团圆得自个儿想办法,自个儿考来或者是赶来。她说那我的公婆能来吗?我说那我更管不了了,我说你问这些干什么?她说,我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时候,我需要全家人支持:我带不了孩子,我做不了饭,我顾不了家人。所以我在哪儿工作,就把全家三代都带着。
这个人我们就不要了。当一个人这样把身心扑在孩子上面的时候,我的孩子多可怜呢?她就是从早五点半到晚上十一点,全监视着我的学生的人。
凉 子: 她没有生活。
黄 春: 我不是同情她,我是可怜我的孩子。我当校长管着三个学校,我还带着两个孩子,我还养着猫、养着狗,你教两个班的数学忙不到校长这样吧?把全家三代折腾成这样,我的孩子得多可怜,她得上多少课、得留多少作业,她得天天考试,我怎么允许这种老师在我这儿教书呢?
凉 子: 你的书里第一句话写的是“我天生怕官”,校长不是官吗?它还有行政对级别呢。
黄 春: 对,大家都这么认为,唯独我以及少部分人可能不这么认为。校长不具备所谓的“官”的那些资源和权力。
凉 子: 但你又在制定规则。
黄 春: 制定规则不叫“官”。我们制定制度也不是根据我的想法来,而是根据教育教学的规律,以及一个学校运行的基本秩序。这个制度也不是一个人制定的,并且学校教育不是靠制度来运行的。一个低级的流水线的工厂是靠制度,高级的工厂都不是靠制度的。
当我第一次被任命为校长的时候,我是很恐惧的,因为没干过这个事儿。所以我的校长就跟我说,你教学生当班主任,管四十多个学生不挺好的吗?那你现在管几十个老师有啥困难呢?无非就是换成“老师的老师”而已。我一下子就被安慰好了,于是我就以这样一个心态来做校长。
为什么你做校长,因为你做老师的年头比较多,你有一些经验,有一些想法。老师是需要你指导和帮助他的,那些老师可能刚来,那你要教他怎么当老师,就这么个简单的事情。不是等级之分,而是你更专业,你带着我往前走,你给我指个方向,这叫专业治理。所以学校也不叫管理,我们叫治理。
凉 子: 你会抱怨这个环境吗?现在的评价体系其实还是相对单一一点的。
黄 春:我对环境不满意,但是从来不抱怨。抱怨有什么用?你得改变。我今天还是很勉为其难地把自己架在校长这个位置上,不就想有一种改变的可能吗?起码改变了这个学校,一个集团2000个孩子,将来可能有3000个孩子甚至1万个孩子,背后是1万个家庭,是一个区域,尤其雄安这样一个举世瞩目的区域,也许它就会影响到一定的范围的人。
凉 子: 但是你又能做多少呢?你影响也就是这些人。
黄 春: 已经足够了。我一个人能影响数以千计的人和家庭,你觉得还不够吗?如果说有更多这样的学校和教育样态起来,证明给世人看:原来不那样,也能把学校做好、也能把教育做好。那不就挺好的事情,总有人要去做这件事情,不能所有人都只是抱怨。
我最不喜欢是有些教育同行,明知道这个不对,他也去骂、也去抱怨,结果自己在这个道路上走得比谁都来劲,就是在这个路上获得了既得利益的一群人,他们只抱怨、不改变。
很多同行都很熟悉,一聊天就会聊得很真切,我就说你是这样一个想法,那你怎么在学生面前讲话?你怎么做教育?希望学生怎么样怎么样,那你自己呢?一个校长跟我说,哎呀,那些稿子都是别人写的,我念一念而已。我从来不念别人写的稿,要么我不说,要么我必须说我自己认同的话,我做到的事情我去说,我做不到的事情我不说给别人听。这叫教育的初心,真诚的教育,而不是做假教育。
当你去开创一件事情,去拨乱反正做一些事情的时候,刚开始因为你是小众的,你可能会被认为是错误的。
凉 子: 你害怕吗?
黄 春: 你做对的事儿其实没什么害怕的,尽管有困难,困难很大,但是你相信你的前进的方向是对的,其实道路坎坷一点也没什么恐惧。我是一个对事情充满希望的人,并且我们愿意为了这种希望去努力。
社会的发展有一个标志,就是它会越来越宽松地给每一个人提供更多元的生活方式,这叫社会的进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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